一万三千箱,走了十四年
这不是一支军队的撤退,是一批文物的撤退。押运它的人没有武器,只有箱子、火车和一份不能丢的清单。
北平的文化机构同时遇到两种主张:一种认为文物应与京城共存亡,一种主张拍卖珍品购置军备;还有一种主张立即迁出去避敌。争论持续一年多,最终『南迁』胜出——理由是留在沦陷区,只会被掠夺或毁于炮火。
山海关陷落,平津门户洞开。装箱工作已逾一年:每件文物登记、编号、包以棉纸稻草、装入特制木箱,再逐箱落锁。这套办法后来被称为『稳、准、快』,也是文物能够一路不失的技术原因。
北平全城戒严,第一批南运文物深夜从神武门广场装车,经平汉、陇海、津浦、京沪路运往上海(起运日期各书记载略有出入,有2月5日夜、2月6日、2月7日三种说法)。
全院南迁存沪文物共13427箱又64包;另有古物陈列所、颐和园、国子监等单位随行附运6000余箱。上海方面租下仁济医院旧址与仓库暂储。
南京朝天宫文物保存库竣工,存沪文物分批转往南京入库,设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。这批箱子在南京只安顿了半年多。
淞沪会战后南京告急,文物再次避地西迁。南路80箱经汉口、长沙、桂林转贵阳,疏散至安顺,密藏于华严洞六年,最后迁抵四川巴县。
中路9331箱(另有记载9369箱)由汉口、宜昌转重庆、宜宾,终存乐山安谷乡的数座宗祠;北路7287箱沿津浦、陇海路到宝鸡,越秦岭经汉中至成都,终存峨眉。此后两年间又数次分运,全部西迁工作自启运到落脚,历时七年四个月。
日机轰炸乐山,存放文物的安谷乡几座宗祠因四周古木遮蔽未被命中。当地百姓此前二话不说把祖先牌位搬出,腾出祠堂安放国宝。北路方面,最后一批文物离开汉中仅十二天,日机七颗炸弹把汉中文庙炸成废墟。
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主持其事,那志良等一批年轻职员随箱押运十余年。他们的日常工作不是战斗,而是登记、编号、晾晒、防蛀、防火。途中曾发生卡车翻落河滩、车辆翻入稻田等事故,所载图书档案均完好无损。
抗战胜利后,分存巴县、乐山、峨眉三处的文物先后集中重庆,集运历时约一年。
首批文物于1947年5月启运,水陆合计十批。12月8日,末批运抵南京入库。这一天距最后一批文物离开南京西迁,正好十年。
此后一部分文物运往台湾,一部分留存在南京;留存南京的部分在1950年代陆续北返。这也是今天两岸两座故宫同出一源、一批文物分居两地的原因。
时序部分尽量精确到时刻与日期。凡史料记载不一致之处(如爆破人数、炸毁路轨长度、现场指挥官姓名),均在正文中并列标出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饱受争议。有人主张文物与京城共存亡,有人认为国家将亡还护什么古董,甚至有人主张卖掉珍品换军火。但主事者算的是另一笔账:文物一旦进入沦陷区,就再也要不回来了。后来的事实是,留在北平的部分确实损失惨重——敌伪劫走图书杂志数千册,还掠去铜缸、铜炮、铜灯亭数百件。
13427箱又64包,加上附运的六千余箱,等于近两万只箱子要在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里穿行十几年。它们被登记、编号、贴封条、建双联单:任何一个环节丢箱,清单上都对照得出来。这是整件事能收场的前提——不是运气,是账目。
南路箱数最少却最曲折,中路最多也最险,北路要过秦岭与『难于上青天』的川陕古道。没有专门车辆,铁路、公路、水运并用,敌机轰炸之下常常是白天躲藏、夜间抢运。这条路后来被人称作『文物长征』,前后历时十四年。
真正的守护者里有很多普通人。安谷乡的百姓把宗祠让出来、把牌位搬走;峨眉、巴县的地方人士帮忙腾挪房舍。押运人员有的病死,有的把家也搬进山里,十几年不能回北平。他们守的不是一件藏品,是一个可以指认的物证。
十四年战火、数万里辗转之后,这批文物几乎没有损毁、没有流失。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文物保护史上是罕见的。今天你可以在北京故宫、南京博物院、台北故宫分别看到其中的不同部分——它们本是同一批箱子。